消失3年的前妻回来复婚, 我假装破产欠60万, 前妻当场又反悔了
发布日期:2026-10-17 07:58 点击次数:146
序章她站在门口,香水味还是三年前那款。我握着门把手,指头硌得生疼。
“周砚成,我们复婚吧。”
我看着她精心描过的眉眼,忽然想笑。三年前她走的时候,连衣柜里那件旧棉袄都带走了,说是她妈买的。如今回来,开口就是复婚。
我侧身让她进门,从茶几底下抽出那张早就备好的“欠款单”,六十万,高利贷,红手印。
“我现在就这情况,你想清楚。”
她脸上的笑,僵了。
第1章 门缝里塞进来的复婚请求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在厨房煮挂面。清水挂面,滴两滴酱油,连葱花都懒得切。一个人过日子,吃什么都像嚼蜡。
拉开门的瞬间,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。
宋栖迟站在走廊里,穿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,头发烫成了大波浪,比三年前更瘦了,下巴尖得能当锥子用。她身后放着一只银灰色行李箱,像是刚下飞机。
“周砚成。”她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很标准,像练过千百遍,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我没动。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她的脸暗了一半,只剩眼睛亮着,那种胸有成竹的亮。
“有事?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往前迈了半步,羊绒大衣的下摆蹭到我的裤腿,“不打算让我进门说?”
我侧开身子。她擦着我的肩膀过去,带起一阵风,还是那款香水,橙花混着麝香,三年前商场打折时我给她买的,三百九十九一瓶,她当时嫌便宜,后来却用了三年。
屋子小,她转了一圈,手指在电视柜上抹了一下,看指尖的灰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嗯。”
“过得……”她斟酌了一下词,“挺糙的。”
我把火关了,挂面坨在锅里,糊成一团。我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她打开行李箱,从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周砚成,我们复婚吧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没看我,在看窗外。窗外是隔壁楼的墙,灰扑扑的,连只麻雀都不落。
我没接话,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点上。她皱眉,但没像以前那样伸手来夺。以前她管我抽烟,管得凶,说再抽就把我锁阳台上。后来她走了,没人管了,我反倒抽得少了。
“你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。”我吐出一口烟,“为什么?”
她终于把信封推过来,手指按在茶几上,指甲修得圆润,涂了裸色甲油。三年前她连瓶护手霜都舍不得买,冬天手背裂口子,我给她买过一盒凡士林,她骂我浪费钱。
“以前是我不对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像背台词,“出去这几年,我……想明白了。还是你对我好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避开我的目光,伸手去拉行李箱拉链,像是要拿什么东西。拉链卡了一下,她使劲拽,指甲断了半截,她“嘶”了一声,把那半截指甲攥在手心里。
“周砚成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但我这次回来,是诚心的。我们重新开始,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把烟掐在窗台上,那截烟灰缸是空的,因为她走的时候把烟灰缸也带走了,说那是她买的。
“宋栖迟。”我叫她全名,她肩膀绷了一下,“你说实话,为什么回来?”
她张了张嘴。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老长。她像是被那声音提醒了,忽然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仰头看我。她比我矮一个头,以前吵架时总踮脚戳我胸口,现在不戳了,眼神软得像水。
“我累了。在外面漂着,没意思。你……你还要我吗?”
我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落在我胳膊上。她的手很凉,透过衬衫袖子,凉得像一块冰。我没躲。
“你以前说,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,门都给我留着。”她声音开始抖,“周砚成,这话还算数吗?”
算数。我心里有个声音说,算数。她走这三年,我把门锁换了两回,但钥匙一直压在门口脚垫底下,她以前老忘带钥匙,我给她留的。换锁的时候,新钥匙我也搁那儿了。
“算数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这回笑得真了些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。她踮起脚,想亲我。我偏了偏头,她的嘴唇擦过我的下巴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我退了一步,拉开茶几抽屉。里面有一沓纸,最上面那张,是我昨晚从老郑那儿拿来的。老郑是我工地上干活的,他侄子在县里放贷,专门给人做假借条,一张两百块。
我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第2章 六十万的红手印
宋栖迟低头看那张纸。纸上是打印的借款协议,甲方是“周砚成”,乙方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,金额那一栏写着“陆拾万元整”,下面按着两个红手印,一个我的,一个假的——老郑用萝卜刻的章,蘸了印泥按的。
她的手从纸上移开,又移回来,指尖戳了戳那个数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欠条。”我把烟头摁灭,“我欠人六十万。高利贷,月息两分。”
她的脸刷地白了。白得很快,像一块布被人猛地抽走了颜色。嘴唇翕动两下,没发出声。
“你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工地出事那年,赔了。”我靠在沙发上,摊开手,“甲方跑路,工人工资发不出,我借了六十万垫上。后来利滚利,到现在还没还清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借款协议上扫来扫去,像在找什么漏洞。她以前学会计的,虽然没毕业就跟我结了婚,但看数字的眼力还在。
“这手印……”她指着那个假章,“怎么是方的?”
“按的时候手抖。”我把纸抽回来,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打电话问。老郑那儿有记录。”
她没接话。屋子里静下来,隔壁传来炒菜声,滋啦一声,蒜香味飘过来。她的肚子轻轻叫了一下,她下意识捂住,脸微微发红。
“你还没吃饭?”我问。
“飞机上吃了。”
“飞机上那点东西,顶什么用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去给你下碗面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拉住我袖子,又飞快松开,“周砚成,这钱……你打算怎么还?”
“慢慢还。工地那边还有一笔尾款,年底能结。结了先还利息,本金……再说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行李箱立在门口,拉链还开着,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。最上面那件,是我以前给她买的睡衣,粉色的,领口有一圈蕾丝,她嫌土气,一次没穿过。
“你回来,是要跟我复婚。”我把面条丢进锅里,水已经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,“我现在就这情况。六十万,没房没车,就这套老破小,还是租的。”
我没回头,但听见她吸了一口气。
“周砚成,你以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我用筷子搅面条,热气扑在脸上,“以前我以为,只要对一个人好,她就不会走。后来发现不是。”
她没接话。我把面条盛出来,端到她面前。白瓷碗有个豁口,她以前老说要扔,我没舍得。她低头看着那个豁口,半天没动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我在对面坐下,“吃完再说。”
她拿起筷子,挑了两根面条,慢慢往嘴里送。吃了三口,放下筷子。
“周砚成,我这次回来……其实还有别的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妈病了。尿毒症,要换肾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手术费……要三十万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试探,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,每一步都在试冰层结不结实。
“我手里只有十万。”她继续说,“还差二十万。我本来想……我们复婚,你把房子卖了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你爸妈那套老宅,不是说要拆迁吗?”
我把筷子搁在碗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她抖了一下。
“宋栖迟。”我慢慢说,“你回来复婚,是因为我,还是因为这六十万加二十万?”
她的脸涨红了,红得很突然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她张了张嘴,像要辩解,又像要发火。最后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,拉上行李箱拉链。
“周砚成,你变了。”
“是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我变了。”
她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,轮子卡在门槛上,她使劲拽,拽了三下没拽动。我坐在那儿没动,看着她弯腰去搬箱子,大衣下摆拖在地上。她直起身的时候,头发甩到脸上,她没拨,就那么隔着头发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六十万……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松开箱子,拉开门。走廊的灯又灭了,她的背影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我以为她会回头,但她没有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咔嗒一下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
我坐了很久。面条凉了,糊成一坨。我端起碗,把面倒进垃圾桶。碗边的豁口硌着手心,我捏着那个豁口,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走的那天。那天也煮了挂面,她没吃,拎着箱子头也不回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碗面,从热端到凉。
手机响了。老郑打来的。
“周总,那借条……”
“撕了吧。”
“啊?”
“我说撕了。”我把碗放进水槽,“用不上了。”
第3章 脚垫底下的钥匙
三天后,我在工地办公室算账。老郑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安全帽,帽檐上沾着灰。
“周总,嫂子……不是,宋小姐,她在门口。”
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“她……她不肯进来。说就在外面等你。”老郑挠挠头,“看着瘦了不少,站那儿风一吹都能倒。”
我放下笔,走到窗口。工地大门外,宋栖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还是那件米白大衣,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低头看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划了好一会儿,又锁屏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,她别到耳后,又乱,又别。
我下楼,走到她面前。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周砚成,那六十万……我查了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你那个债主。我托人问了,县里放贷的就那么几家,没有叫那个名字的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,“这个人,是你工地上的人吧?”
我没说话。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成一团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白里有血丝,昨晚应该没睡好。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,下摆一高一低。
“因为你回来,是为了钱。”我说,“我得知道,如果没有钱,你还回不回来。”
她的嘴唇抖了一下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颗,砸在手背上。她飞快地擦掉,又掉一颗,又擦。
“周砚成,你凭什么……”
“凭你走的时候,把我给你买的棉袄都带走了。凭你三年没打过一个电话。凭你回来第一句就是复婚,第二句就是借钱。”
她蹲下去,蹲在梧桐树底下,抱着自己的膝盖。路过的人回头看,她也不管。我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头顶的发旋,那个发旋偏左,我以前老爱用手指头去戳。
“我妈真的病了。”她声音闷在膝盖里,“我没骗你。手术费要三十万,我凑了十万,还差二十万。我没办法了……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找谁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“周砚成,我在外面三年,一个人。我妈病了我才知道,除了你,我连个能开口借钱的人都没有。”
我把她拉起来。她站不稳,晃了一下,我扶住她胳膊。她的手还是凉,比那天还凉。
“你妈在哪个医院?”
“县医院。肾内科。”
“走吧。”
她愣住:“去哪儿?”
“县医院。”我把她往车那边推,“你妈也是我妈,她病了,我能不管?”
她站住不动了。我回头看她,她张着嘴,眼泪挂在腮帮子上,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。
“周砚成,那六十万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我拉开车门,“老郑侄子刻的萝卜章,两百块。你要看的话,那萝卜还在他厨房腌着。”
她“噗”一声笑了,笑完又哭,哭完又笑。我看着她,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,又哭又笑,因为我把攒了半年的工资给她买了个包,她骂我败家,骂着骂着就笑了。
“上车。”我说,“再哭,风把脸吹皴了。”
她钻进副驾驶,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抖,卡扣插了三回才插进去。我发动车子,暖气开到最大,出风口对着她吹。她缩在座椅里,慢慢不抖了。
“周砚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脚垫底下……还有钥匙吗?”
我没回答。车子拐上大路,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,掏出一把钥匙,黄铜的,磨得发亮。
“我走那天,拿了一把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一直带着。”
第4章 病床前的旧账
县医院肾内科在住院部三楼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,混着食堂飘上来的菜汤味。宋栖迟她妈住在靠窗那张床,床头卡上写着“宋桂芬,56岁,慢性肾衰竭”。
我们进去的时候,她正闭着眼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。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小米粥,已经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。
“妈。”宋栖迟叫了一声。
宋桂芬睁开眼,先看见她女儿,再看见我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别开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她声音哑,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。
“来看您。”我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听说您病了。”
“不用你看。”她把手往被子里缩,留置针扯了一下,她皱眉,“栖迟,谁让你叫他来的?”
宋栖迟站在床尾,绞着手指头。她妈脾气不好,以前就这样。当年我们结婚,她妈嫌我没钱,彩礼只给了一万八,她妈在婚礼上全程没笑。后来宋栖迟走,她妈是支持的,走之前还来家里拿了一趟东西,把陪嫁的被子都搬走了。
“妈,周砚成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他。”宋桂芬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床都在晃,“他那个破工地,一年挣几个钱?你跟他复婚,喝西北风去?”
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,放在床头柜上,压在那半碗粥底下。
“这里头有二十万。”我说,“您先做手术。不够再说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隔壁床的老太太本来在打鼾,忽然不打鼾了,翻了个身。宋桂芬盯着那张卡,嘴唇哆嗦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她终于问。
“借的。”
“借的?”她声音拔高,嗓子劈了,“你一个穷工地干活的,谁借你二十万?”
“我公司里有点股份。”我说,“年底分红,预支的。”
宋桂芬不说话了。宋栖迟在床尾站不住了,走过来,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。卡是普通的储蓄卡,蓝色,边角有点磨白。
“周砚成,你公司……”
“一个小建筑公司,三个股东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占三成。”
“你以前怎么不说?”
“你以前也没问。”
她攥着卡,眼泪又下来了。这回没擦,就让眼泪挂在脸上,一滴一滴砸在卡面上。宋桂芬别过头去看窗外,窗外是一堵墙,墙上爬着枯藤。
“周砚成。”宋桂芬没回头,“你那个六十万的欠条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我说,“试她的。”
宋桂芬慢慢转过头。她的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凸出来,眼睛凹进去。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你试她什么?”
“试她回来,是为我这个人,还是为我手里的钱。”
宋桂芬嘴唇抖了抖。我以为她要骂我,但她没骂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枕头套是蓝白条纹的,洗得发白,上面有一块黄渍。
“我这条命……不值二十万。”她闷声说,“你拿回去。”
“妈!”宋栖迟叫了一声。
“拿回去。”宋桂芬从枕头里抬起脸,眼睛红红的,“我活了五十六年,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。你拿走。”
我没动。宋栖迟把卡塞进她妈手里,宋桂芬推回来,她又塞回去。来回推了三回,宋桂芬终于攥住了,攥得指关节咔咔响。
“周砚成。”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里带了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,像是把一辈子的硬气都揉碎了,“你……你以后对栖迟好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这三年……不容易。”宋桂芬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,“一个人在外面,谁都不认识。回来也不敢找你,怕你恨她。”
我看着宋栖迟。她站在床尾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走过去,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。她的头发很软,比三年前软,大概是换了洗发水。
“别哭了。”我说,“你妈没事了。”
她转过身,把脸埋在我胸口。大衣扣子硌着我的肚子,她哭得直打嗝。我抱着她,想起三年前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件大衣,她站在门口,说“周砚成,我走了”。我没拦。我以为她会回来。后来她没回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闷声说,“对不起……”
第5章 红烧肉与旧账本
手术定在周三。术前一天,宋栖迟她弟来了。
宋屿,二十八岁,在省城送外卖,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的。他进病房的时候,头盔还夹在腋下,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。看见我,愣了一下,叫了声“姐夫”,又觉得不对,改口叫“周哥”。
“你坐。”我给他搬了把凳子。
他没坐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鼓鼓囊囊。“姐,这是三万。我攒的,你先拿着。”
宋栖迟没接。“你留着。你还要租房吃饭。”
“妈看病要紧。”他把信封硬塞进她手里,“我年轻,挣得回来。”
宋桂芬在病床上哼了一声:“你挣什么挣。一个月跑断腿挣六千,房租一千五,吃饭一千,剩那点够干啥?”
宋屿挠挠头,不接话。他长得像宋桂芬,方脸,眉毛浓,手指头粗短,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周哥,你跟我姐……”
“复婚的事,再说。”我打断他,“先把你妈手术做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晚上宋栖迟留在医院陪床,我和宋屿出去吃饭。医院对面有一家小馆子,卖红烧肉和米饭,十五块钱一份。宋屿吃了两份,第三份吃到一半,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周哥,我姐这三年,过得不好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她刚出去那会儿,在东莞一个电子厂,一天站十二个小时。”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,“后来厂子倒了,她去饭店端盘子,手被热油烫了,留了这么大一块疤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在手腕内侧,“她给我打电话,哭了一个小时。我想让她回来,她说没脸。”
我捏着筷子,没说话。
“后来她去学了会计。培训班,晚上上课,白天在超市收银。考了证,找了个小公司做账。”宋屿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她每个月给我转五百,说让我攒着娶媳妇。我不要,她非给。”
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姐不让说。”他低下头,“她走的时候,我妈骂她,说她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折腾。我姐一句话没顶,收拾东西就走了。”
我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他。他没推,塞进嘴里嚼了半天,咽不下去。
“周哥,你那个六十万的欠条,是假的吧?”
“你姐跟你说的?”
“她没说。我猜的。”他咽下去了,“你这个人,我了解。你要真欠六十万,不会让我姐知道。你宁可自己扛着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跟他姐一样,看着糙,心里细。
“周哥,你要是还恨我姐……”
“我不恨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就是……过不去那个坎。”
他点头,没再说话。吃完饭,他抢着付了钱,说“你留着给我妈交住院费”。我没争,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,头盔上的反光条一闪一闪。
回到医院,宋栖迟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她妈醒着,看着天花板。见我进来,她朝我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坐。
“周砚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柜子里,有个铁盒子。”她声音很轻,怕吵醒宋栖迟,“你帮我拿出来。”
我打开床头柜。最里面果然有个铁皮盒子,饼干盒改的,盖子上印着牡丹花,漆掉了一半。打开,里面是几张存单,一沓零钱,还有一本旧账本。
账本是学生用的作业本,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宋桂芬”三个字。翻开,里面记的是流水账:1998年3月,卖鸡蛋得三十二块;1998年4月,买化肥借了老周家五十块;1998年5月,栖迟学费一百二……
“你翻到最后一页。”宋桂芬说。
我翻过去。最后一页上写着:2020年8月,栖迟离婚,拿走陪嫁被子两床,折价三百块。2020年9月,栖迟去广东,给家里打了两千块。2021年春节,栖迟没回来,打电话哭了。2022年3月,栖迟寄回来一件羽绒服,我给退了,把钱存着。2023年6月,栖迟说要回来,我没让……
后面还有一行,笔迹跟前面不一样,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抖得厉害:2024年1月,我病了。栖迟回来了。周砚成也来了。这孩子,心好。
我把账本合上。宋桂芬看着我,眼睛浑浊,但里面有光。
“周砚成,我那会儿……不该让她走。”
“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你原谅她?”
我看着床上睡着的宋栖迟。她缩在陪护椅上,大衣盖在身上,露出一截脚踝。她以前睡觉就爱缩着,像只虾米。我伸手把她大衣往下拉,盖住脚踝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原谅了。”
第6章 手术室外的三个小时
周三早上七点,宋桂芬推进手术室。宋栖迟跟着推车跑到电梯口,被她妈拦住了。
“别跟了。”宋桂芬挥挥手,留置针头在手背上晃,“又不是见不着了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她转过头,对护士说,“走吧。”
电梯门关上,宋栖迟站在走廊里,手还保持着挥动的姿势。宋屿从楼梯间跑上来,手里拎着三杯豆浆,塑料袋上凝着水珠。他递给我一杯,我接过来,烫手。
“姐夫……周哥,你喝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有六排椅子,蓝色塑料面,好几张裂了缝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宋栖迟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着大衣下摆。宋屿坐不住,一会儿站起来看手术室门上的灯,一会儿去楼梯间抽烟。
我坐在宋栖迟旁边,隔了一个座位。她没看我,但我知道她在数我的呼吸。以前她就这样,紧张的时候不数羊,数我的呼吸,说比羊好使。
“周砚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公司的事……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把豆浆放在地上,“三个合伙人,我管工程,另外两个一个管财务一个管业务。去年接了个政府项目,挣了点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住那个老破小?”
“住惯了。”我看着手术室的门,“你走以后,我搬过一回。搬到新小区,电梯房,十二楼。住了三天,睡不着。又搬回去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新房子厨房太干净。”我说,“没人把洗洁精瓶子弄得黏糊糊的,没人把洗碗布拧成麻花,没人把剩菜塞冰箱里忘了吃,三天后长绿毛。”
她“嗤”了一声,像是笑,又像是吸鼻子。
“你以前老骂我,说我不收拾。”
“骂你是想让你改。你走了,没人可骂了。”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。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,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,红红的。
“周砚成,我这次回来,真的不是只为了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要只为钱,那天我说欠六十万,你扭头就该走。可你没走,你站在工地门口等我。你站了多久?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:“一个多小时。风大,冻死了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她从领子里抬起脸,看着我。我伸手把她大衣领子翻下来,折好。领子内侧的标签露出来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宋栖迟”,字迹歪歪扭扭,是她自己写的。她以前老丢东西,什么都要写上名字。
“这大衣,穿三年了?”
“嗯。你买的。”
“我买的?”我想了想,“我没给你买过米白的。”
“你忘了。”她把袖子伸过来,袖口内侧有一个补丁,针脚细细密密,“那年双十一,你抢的。三百九十九。你说便宜,让我别嫌弃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那会儿她嫌贵,让我退了。我没退,藏在衣柜里,过年才拿出来。她穿了一次,说太白了不经脏,就收起来了。后来她走,把这件带走了。
“你补过?”
“袖口磨破了。”她收回手,“在外面学会的。补得不好,你别看。”
手术室的灯还亮着。宋屿抽完烟回来,手里捏着烟盒,捏扁了。他坐在第一排,脑袋垂着,像一只晒蔫的茄子。走廊里安静得很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和护士站偶尔响起的电话铃。
“周砚成。”宋栖迟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手术做完,我们……还复婚吗?”
我看着手术室的门。门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着“手术中”三个字,字体是黑体,加粗。
“你先把妈照顾好。”我说,“复婚的事,不急。”
她没再问。手从大衣下摆松开,慢慢挪过来,小指头碰了碰我的小指头。我没动,她也没动。两个人的小指头搭在一起,像两根筷子。
第7章 存单上的日期
宋桂芬的手术很成功。主治医生出来的时候,口罩拉到下巴上,说了句“家属放心”,宋栖迟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宋屿扶住她,自己眼眶也红了。
术后第三天,宋桂芬转回普通病房。她能说话了,第一句是“渴”,第二句是“栖迟呢”,第三句是“周砚成,你过来”。
我走过去。她刚拔了氧气管,嘴唇干得起皮,宋栖迟用棉签蘸水给她润。她推开棉签,看着我。
“那个铁盒子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存单。”她喘了一口气,“最下面那张。”
我从柜子里拿出铁盒,翻到最底下。有一张存单,皱巴巴的,被水泡过又晒干的,上面印着“定期存单”四个字。金额是五万,存期五年,存入日期是2020年9月。
宋栖迟走的那年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她走的时候,给我留的。”宋桂芬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她说妈,这钱你拿着,别告诉周砚成。我问他为什么要走,她不说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查出来卵巢有囊肿,怕花钱,怕拖累你。”
我看着那张存单。五万,对于当时的宋栖迟来说,是全部积蓄。她走的时候,把陪嫁被子都带走了,我以为她把值钱的都带走了。原来她把最值钱的留下了。
“囊肿?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良性的。”宋桂芬闭上眼,“去年复查了,没事。可她那时候不知道。她怕万一是恶性的,治不好,把钱花光了,你人财两空。”
宋栖迟从卫生间出来,手里端着盆,盆里有半盆温水。她看见我手里那张存单,盆差点掉地上。
“妈!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能说了。”宋桂芬睁开眼,瞪她,“你瞒了三年,还不够?周砚成是外人吗?”
宋栖迟站在那儿,盆里的水晃出来,溅在她鞋面上。她没擦,看着我手里的存单,嘴唇发白。
“周砚成,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害怕。”她声音很小,“我姑就是卵巢癌走的。查出来到没,不到一年。我怕我也是。你那时候工地刚出事,天天愁钱,我不想再给你添堵。”
“所以你就走?”
“我想着,要是良性的,我就回来。要是恶性的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你就当我死了。”
我把存单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子。盖子上的牡丹花对着我,花瓣掉了一半。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还端着盆,水还在晃。
“宋栖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再生病,你走一个试试。”
她抬起头。盆里的水终于不晃了,映着她的脸,眉毛眼睛都泡在水里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“周砚成,你不怪我?”
“怪。”我把盆从她手里拿下来,放在地上,“怪你脑子有病。囊肿和癌症是一回事吗?你学会计的,连这个都分不清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。”我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,没用力,她往后缩了一下,“下次再犯这种傻,我把你锁家里,哪儿都不许去。”
她捂着头,嘴角往上翘,又压下去。宋桂芬在床上哼了一声:“行了行了,要吵出去吵,我这儿刚做完手术,要静养。”
宋屿拎着饭盒进来,看见这场景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,是小米粥和鸡蛋羹。
“姐夫……周哥,你吃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我买了三份。”他从袋子里又掏出两个饭盒,“姐,你吃。”
宋栖迟接过饭盒,打开,里面是红烧肉。她看了我一眼,把饭盒推过来。
“你爱吃这个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
“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那就剩着。”
宋桂芬在床上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们。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,不知道是笑还是哭。宋屿坐在窗台上,端着粥碗,吸溜吸溜喝。窗外那堵墙上的枯藤,不知什么时候发了新芽,绿绿的,在风里晃。
第8章 老宅拆迁的消息
宋桂芬出院那天,下了一场春雨。不大,毛毛的,落在脸上凉丝丝。宋屿叫了辆车,把老娘背上车。宋栖迟坐在副驾驶,我坐后排,挨着宋桂芬。
“周砚成。”她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爸妈那套老宅,是不是要拆了?”
“去年就量了。”
“量了?”她睁开眼,“那怎么没听你说?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她哼了一声,又闭上眼。车子拐上国道,两旁杨树往后跑,新叶子嫩绿嫩绿的。宋栖迟从副驾驶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我没说话,她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老宅的事,我本来打算年底再说。我爸妈那套房子在城北,两层小楼,带个院子。我爸走了以后,我妈一个人住。去年拆迁办来量了面积,说补偿款大概八十万,或者换两套安置房。我妈问我要钱还是要房,我说要房。我妈说,那给栖迟留一套。我说,她不一定回来。我妈说,她回来不回来,房子给她留着。
这话我没跟宋栖迟说过。
车子到县医院门口,宋屿扶着宋桂芬下车。宋桂芬站在路边,看着那栋住院楼,忽然说:“周砚成,你妈那儿,我去一趟。”
“您刚出院,先歇着。”
“歇什么歇。”她拍拍宋屿的手,“你开车,送我去城北。”
宋屿看了我一眼。我点点头。车子掉头,往城北开。宋栖迟坐在副驾驶,手攥着安全带,攥得紧紧的。
我妈住的老宅在一条巷子深处,巷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摆着几块石头,夏天有人在这儿下棋。车子开不进去,我们下车走。宋桂芬走得很慢,宋屿扶着她,她推开,自己走。
我妈在院子里浇花。她养了一院子月季,红的粉的黄的,开得热闹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宋桂芬,手里的水壶没放下。
“桂芬姐。”
“秀兰。”宋桂芬站在院门口,没往里走,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我妈把水壶搁在台阶上,走过来,拉着宋桂芬的手。两个老太太站在院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月季花香混着雨后的泥土味,甜丝丝的。
“秀兰,你家周砚成……是个好孩子。”宋桂芬先开口,嗓子还是哑的。
“你家栖迟也是好孩子。”
“我那时候……不该让栖迟走。”
我妈拍拍她的手:“孩子们的事,让他们自己折腾去。咱们老的,把身体养好就行。”
宋桂芬眼圈红了。她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,塞给我妈。“这钱,我不能要。”
我妈没接,推回去。“给栖迟的。她要是不要,你留着看病。”
“秀兰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我妈把水壶拎起来,继续浇花,“进来坐。我刚蒸了槐花包子。”
宋桂芬站在那儿,手里的卡攥着,攥了半天,揣回兜里。她回头看了宋栖迟一眼。宋栖迟站在巷子里,靠着那棵老槐树,低着头。我妈也看了她一眼,然后看我。
“砚成,愣着干什么?去搬凳子。”
我搬了三把竹椅,摆在院子里。月季花底下,一张旧木桌,桌面被雨水泡得发黑。我妈端出包子,槐花馅的,掺了点猪肉,香得很。宋桂芬吃了一个,又吃一个。宋屿吃了五个,被宋桂芬瞪了一眼,放下第六个。
宋栖迟坐在我旁边,吃得很慢。她咬了一口包子,忽然说:“阿姨,这包子……跟我妈做的一个味。”
“你妈教的。”我妈说,“你俩结婚那年,她来家里教我的。”
宋栖迟看了她妈一眼。宋桂芬低头吃包子,假装没听见。
“阿姨,老宅……真要拆?”
“拆。”我妈掰开一个包子,“拆了换两套。一套我住,一套给砚成。你们要是回来,就住那套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
“你回来不回来,房子都给你留着。”我妈抬头看她,“栖迟,这院子里的月季,还是你那年栽的。你走以后,我每年都剪枝。今年开得最多。”
宋栖迟放下包子,站起来,走到那丛月季跟前。花开得正盛,一朵挨着一朵,有的花瓣上还沾着雨珠。她伸手碰了碰一朵粉色的,花瓣颤了颤。
“阿姨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妈摆摆手,“吃包子。吃完再说。”
第9章 账本上的最后一页
晚上回到出租屋,宋栖迟没走。她站在客厅里,看着这间三十平米的老房子。墙上有一块墙皮掉了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冰箱还是那个旧冰箱,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“买盐”,字迹是我的,日期是三年前。
“你都没撕。”
“忘了。”
她拉开冰箱门。里面空荡荡的,两盒牛奶,一袋榨菜,半把蔫了的芹菜。冷冻层里冻着几块肉,塑料袋上结着霜。
“你就吃这个?”
“一个人,懒得做。”
她关上门,走到厨房。灶台上有一层薄油,她用手指抹了一下,看了看指尖。没说话,拧开水龙头,拿起抹布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擦灶台。”
“不用你擦。”
“周砚成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我,“你让我做点什么。我手闲着难受。”
我没再拦。她弯腰擦灶台,动作很熟练,抹布拧得干干的,擦完灶台擦油烟机。油烟机上的油垢厚厚一层,她喷了清洁剂,用指甲一点点抠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后脑勺。她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掉下来,沾在汗湿的脖子上。
“周砚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账本,还在吗?”
“什么账本?”
“以前那个。你记工地上账的。”她没回头,“我走的时候,看见你放在床头柜里。”
我转身回卧室。床头柜最下面那层,果然有个账本,硬壳的,封面磨得起了毛。我拿出来,走到厨房递给她。她擦了擦手,翻开。
前面几十页是工地流水,买水泥、付工资、交水电费。她翻到最后几页,停住了。最后三页,密密麻麻写着字,没记账,像是在写日记。
“2020年9月7日,栖迟走了。衣柜里空了一半。棉袄没了,睡衣还在。那件粉色睡衣她一次没穿过。”
“2021年3月12日,工地开工。老郑问我怎么瘦了。我说减肥。他说你减个屁,你媳妇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“2022年8月15日,中秋。买了月饼,五仁的。她爱吃五仁的。一个人吃了半块,剩下的放冰箱里,长毛了。”
“2023年1月1日,元旦。我妈问栖迟有没有打电话。我说打了。其实没打。”
“2024年2月9日,除夕。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煮了一锅,吃了三个。剩下的倒垃圾桶了。”
最后一页,日期是三天前。只有一行字:她回来了。欠条是假的。她没走。
宋栖迟合上账本,手按在封面上,按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账本放在灶台上,转过身,抱住我。她身上有清洁剂的味道,还有汗味,还有月季花香,大概是在我妈院子里沾的。
“周砚成,对不起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不行吗?”
“行。”我拍拍她后背,“说一百次也行。”
她把脸埋在我胸口,闷声说:“我以后不走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明天去民政局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复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六十万的欠条……”
“萝卜章。”
“萝卜呢?”
“老郑厨房腌着呢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我看着她,觉得这间老破小忽然不那么空了。冰箱上的“买盐”便利贴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张,她刚写的,贴在旁边:明天买葱。
第10章 复婚那天下了小雨
民政局在城南,一栋老楼,外墙刷着米黄的漆,掉了好几块。我们到的时候,前面排了三对。一对结婚的,两对离婚的。结婚那对在笑,离婚那两对在吵。
宋栖迟站在我旁边,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扎得高高的。她早上对着镜子梳了十分钟,说要把头发梳顺,顺顺当当。
“周砚成,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我紧张。”她搓搓手,“上次来这儿,是七年前。那会儿你穿了一件灰夹克,拉链坏了,用别针别着。”
“你穿了一件红毛衣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轮到我们的时候,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,翻了翻我们的证件,又看看电脑屏幕。
“复婚?”
“嗯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宋栖迟一眼。她大概见多了复婚的,有的来三次离三次。她没再问,盖章,递证。
两个红本本,比结婚证小一圈。宋栖迟拿着,翻来覆去地看,像看一张中了奖的彩票。出了民政局,雨还在下,毛毛的,像雾。她站在台阶上,把红本本举到眼前,挡住一只眼。
“周砚成,你说这玩意儿,能管多久?”
“你想管多久?”
“一辈子。”她放下本本,看着我,“你信吗?”
“信。”
她把本本揣进兜里,拍拍兜口。然后伸出手,手心朝上。雨落在她手心里,汇成一小汪。
“周砚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要是再犯傻,你就拿这个浇我。”她把手心里的水往我脸上甩了一下,凉丝丝的。
“就这点水?”
“那你想要多少?”
“至少一盆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我拉住她的手,她的手这回不凉了,温温的,手心有点汗。
我们沿着巷子往回走。路过那棵老槐树,树下有老头在下棋。雨把棋盘淋湿了,棋子粘在木板上,老头用袖子擦。路过菜市场,卖葱的大爷在收摊,把最后一捆葱塞给我们,说“下雨天,便宜卖”。宋栖迟接过来,抱在怀里,葱叶上的水珠滴在她白衬衫上,洇出一个个小圆点。
路过我妈的院子。我妈在门口站着,手里撑一把黑伞。看见我们,伞往后一仰,露出脸。
“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宋栖迟举起红本本。
“拿进来,我看看。”
我们进了院子。月季花被雨打得歪歪斜斜,花瓣落了一地。我妈接过红本本,翻开,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我们,合上。
“行了。”她把本本还给宋栖迟,“晚上在这儿吃饭。我炖了排骨。”
“阿姨……”
“叫妈。”
宋栖迟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妈。”
我妈应了一声,转身进屋。她背影有点驼,头发白了大半。但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台阶上的青苔被雨淋得滑滑的,她没扶,自己走上去。
宋栖迟站在月季花丛跟前,低头看那些被雨打落的花瓣。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周砚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她抬起头,雨珠挂在睫毛上,像没落下来的泪,“我知道,你一直在等。”
我没说话。月季花落了一地,红的粉的黄的,混在泥水里。我妈在屋里喊:“砚成,进来搬桌子!栖迟,进来端菜!”
宋栖迟应了一声,把葱放在台阶上,往屋里跑。跑到门口,又回头看我。
“周砚成,你快点。”
“来了。”
我弯腰捡起那捆葱。葱叶上有泥,有雨,有春天。我拎着葱,踩着湿漉漉的台阶,往屋里走。屋里亮着灯,我妈在摆碗筷,宋栖迟在盛汤。排骨汤的热气漫上来,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雾。
我推门进去。宋栖迟递给我一碗汤,碗边有个豁口,是我妈那套用了二十年的旧碗。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急什么。”她笑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窗外雨还在下。月季花在雨里摇,落了又开,开了又落。我妈坐在桌边,看着我们,没说话,只是笑。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角有深深的纹。
我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汤。汤是清的,漂着几粒葱花,排骨炖得酥烂。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我一个人煮挂面,清汤寡水,连葱花都没有。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“周砚成。”宋栖迟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以后。”
“以后怎么了?”
“以后……”我把碗放下,看着她,“以后好好过。”
她笑了一下,低头喝汤。窗外,雨渐渐小了,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,拖得老长。我妈站起来,说要去关院门。我按住她,说我。
我走到院子里。雨已经停了,月季花瓣上挂着最后一滴水珠,亮晶晶的。巷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被雨洗得翠绿。空气里有泥土味,有槐花香,还有身后屋里飘出来的排骨汤味。
我关上院门,插上门闩。铁门闩有点锈,插进去涩涩的。我用劲推到底,咔嗒一声,稳了。
今日互动:你们说,这复婚的两个人,以后日子能过踏实吗?评论区唠唠。

